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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妃甸:规划与现实中的“海市蜃楼”

http://www.sina.net 2010年03月26日 12:19 中国新闻周刊

  首钢搬迁到这个河蟹之乡之后,这座小沙岛被卷入了庞大的工业文明当中

  本刊记者/汤涌

  首钢的巨大烟囱和高炉在地平线远处升起,犹如一座巨大的城池。在这个仍然有些荒凉的小岛上,巨型卡车拉着山皮土和石块轰鸣着开过,看上去有点像《阿凡达》里的正在开发的潘多拉星球。

  人们熙熙攘攘地寻找着机会,应届大学生也不会遭到歧视。如果你从事的专业跟建筑、机械、化工、港口沾点边,如果你不怕吃苦,内心足够强悍,就很容易在这里找到工作。

  这里是河北唐山曹妃甸,是中国最大的围海造地工程。这个岛现在已经有了160平方公里,吹填工程还在陆续进行,最终的目标将会是380平方公里。在岛屿最终成型之前,曹妃甸都可能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准工地的形态很久。

  一个当地流传的笑话是,一个小偷在曹妃甸偷了东西,拔腿就跑,警察慢慢悠悠地把车先开到一个小饭馆,吃完午饭后开车去追,轻松把小偷拿下——当地的荒凉程度,连贼都跑不了。

  这一幕在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但创业阶段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

  曹妃甸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刚刚搬进新办公楼,向阳的窗户里能望见海。和过去海岸线边上的旧办公室相比,宽敞明亮了许多。

  6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大海,在涨潮时,只有灯塔附近的2平方公里在海面以上,退潮时的面积大概有16~20平方公里,由于是一个沙岛,这里基本上寸草不生。

  唐山曹妃甸实业有限公司是最早进入曹妃甸的公司之一,从事港口建设。该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王钟敏描绘过他第一次见到曹妃甸岛的情景。那是2003年,从秦皇岛港务集团企划部部长位置上调来的王钟敏和一批新同事一起登上了这个小沙岛。他们坐着气垫船,看着GPS在薄雾中穿行,十几海里的路走了3个多小时。

  登岛之后他们看到的土地似乎最多只有两个足球场大。过去这里曾经有一座曹妃庙,传说唐太宗李世民带着英雄气概跨海征东,但他最疼爱的妃子曹妃却在回程时病死在了海上,功业和家庭幸福不能两全的李世民大哭一场,在沙岛上立了一个曹妃殿后黯然离去,因此这个沙岛得名曹妃甸。

  回程路上,同样背井离乡,抛家跨海的众人都默然无语,大家各怀心事。

  他们的任务是在这样一个岛上建一个大港,给首钢乃至于北京找一个新的出海口。

  不占国家一亩地

  这里荒凉无比,却是修建巨港的黄金宝地。曹妃甸岛前面500米海面下就是一条36米的深槽,还有一条25米深的航道可以通向渤海海峡。25万吨级的油轮可以轻易开进曹妃甸。这对于平均深度18米的渤海来说非常宝贵。而曹妃甸岛的大陆一侧,则是滩涂浅海,用来吹填成土地非常方便。早在1992年,唐山市就和首钢曾经接触过,讨论过在这里建造港口的可能,但是一直停留在前期论证阶段。

  自从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之后,首钢集团搬迁的提议就不绝于耳,当时全国政协副主席钱伟长向北京市政府递交《关于解决北京市空气污染和地下水位下降问题的建议》:“现在北京市的上空有个黑盖,黑盖的中心就是石景山,到了晚上就往市里移,往下沉。”

  2003年,首钢终于决定搬迁到唐山曹妃甸,首钢带来的是800万吨的产能和大概4000~5000名技术工人,中央政府和北京市花了500亿帮助首钢搬迁,换来了奥运年的256个蓝天,平均下来,一天将近2亿元。首钢在向国家发改委提出搬迁到曹妃甸的申请上不无得意地写道:“没占国家一亩耕地。”

  他们准备利用曹妃甸的浅海滩涂。在此前的2002年9月,首钢就已经和秦皇岛港、唐钢、河北省建筑投资集团和唐山港一起组建了曹妃甸实业开发有限公司。两家港口和两家钢厂提供了高层管理人员。

  “我们建矿石码头一期的时候,造地的成本很低,”曹妃甸实业港务公司政工部部长王玉军说,“那时候吹填一亩地是10万元。”

  当时的曹妃甸还没有规划成一座城,而是更多地被设计成一个港。

  2003年是曹妃甸人经历的最艰苦的日子,通向岛屿的公路还没有修好,只有涨潮的时候才能把施工设备送上岛,如果不幸耽搁了时间,船只搁浅,那就只好等下一次涨潮,人们裹着大衣趴在船的发动机上,哆哆嗦嗦地在曹妃甸这个风能圣地过夜。最危险的一次,人们在狂风中被困了6天,几乎断了淡水。

  处在风口的曹妃甸也给其他各种来曹妃甸淘金的人吃了不少苦头,一位赵姓钢筋商这样描述自己的经历:“2005年我来到曹妃甸,那时候正在吹沙填地,每天早上我在塑钢的房子里醒过来,都被埋在细细的沙子里,鼻子眼睛都睁不开。”

  2005年12月16日,曹妃甸的矿石码头投产。首钢得到了一个能进25万吨货轮的港口,和过去把国外的矿石拉到天津运到北京,再把制成品运去港口相比方便了很多。河北省也拥有了比唐山京唐港区和秦皇岛港更适合的港口。被索马里海盗劫持的“德新海”号货轮,获救后就是在曹妃甸港口卸下了铁矿石。

  作为一个高度依赖出口的国家,中国需要成本更低的运输途径。除了海盗之外,海运基本没有任何额外支出,而多走一公里公路运输都要面临着公路上的层层关卡、交通税费以及想不到的意外支出。

  “一个省没有好的港口,就会受制于人。”王玉军说,“河北的很多产品过去都要走天津、甚至山东,都不是很划算。”

  尽管天津曾经是河北省的省会,但在争夺“北京入海口”地位方面,天津和河北的关系并不好,天津的南港工业区和曹妃甸定位相似,在争夺首钢二期搬迁上曾经一度关系比较紧张。

  曹妃甸工业区规划建设管理局副局长刘峥嵘这样评价曹妃甸的重要性:“想想看,今年渤海大冰灾,曹妃甸是渤海唯一可以通航的港。”

  也有人担心过首钢落户曹妃甸以及曹妃甸上马石化项目会带来环境问题,刘峥嵘表示:“规划的时候我们已经尽量考虑到了减少环境污染,比如首钢的冷却用水,直接排入海里会造成对周围环境的污染,我们就用作海水淡化的用水。总之尽量把一切废料利用起来,形成一种循环经济。”

  有一点是曹妃甸人“不用太担心”的,那就是这个新城对渔业的影响。由于长期滥捕和污染的影响,曾经被称为“天然渔场”的渤海早已多年没有渔汛,渤海除了海蜇和虾皮等低等海产之外没有什么像样的产出了。

  这座填海造就的岛和大陆还有明显的区别,陆地上有鲜活的树,而曹妃甸岛上的树还是刚被移栽过来的光秃秃的树苗,土也是从陆地上拉来的,沙岛上的土盐碱很高。“我们已经在从事驯化植物的工作,”刘峥嵘说,“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要树真正适应曹妃甸岛的环境,恐怕还要一二十年。”

  淘金地

  曹妃甸的地名相当简单易记,颇有上海用数字命名公路的意思,过去的海岸线处被命名为零公里,那是过去设计规划人员看着图纸叫的名字。人们嫌这个名字太拗口,就用图纸上的加号来替代,海岸线处就是零加,下面是一加、二加……到首钢是十五加,过去的那个曹妃甸岛则是港口和灯塔,叫十八加。港口和过去的大陆之间的距离正好是十八公里。

  除了海景之外,曹妃甸给不了来工作的年轻人太多美好回忆,一些入驻曹妃甸比较久的大企业提供在岛上的宿舍、工地里的工人住板房和帐篷,有一些住宅正在施工当中,但大多数人都要在回距离零加30公里外的唐海县居住。由于住宅紧缺,曹妃甸的住宿相当昂贵,十五加的一座板房宾馆的标准间价格为336元,是唐海县城的两倍多。最为繁荣的则是网吧,这是十五加一带年轻工人最廉价的消遣。

  “我们现在规划上执行的是‘港城适度分离’的原则,”刘峥嵘说,“我们曾经准备把曹妃甸的后方完全放在唐海县,用公共交通来解决问题,但是当时大家争论得很激烈,后来大家也确实感到了不便。”

  “现在的规划是一个折中的计划,离海岸线5公里的地方我们建设曹妃甸新城,而在岛上建设一部分住宅和服务设施,我们称之为‘前端服务单元’,至少让倒班的人能够有地方休息。”

  为曹妃甸提供后方支援唐海县人的生活也被曹妃甸的节奏改变了,这个30万人口的小城原本毫不起眼,全县的最重要产业是种植小站米和养殖河蟹,但随着外来人口一下子多了起来,唐海县的房价突破了4000元/平方米。

  “我以前在北京学徒,觉得北京压力太大,来到了唐海。”一位26岁、辽宁来的李姓理发师说,“没想到这里一下子突然变成了一个给人很大压力的地方。”他正在为婚房努力挣钱,未婚妻则在当地的油田工作。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来县城的人比过去少了一些,刚刚发现石油的时候,我的生意特别好。”理发师说。

  他所说的发现石油,指的是中石油2007年5月在曹妃甸附近发现10亿吨储量的油田,之前曹妃甸的油田被判断大概有1亿吨储量。其时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正准备去曹妃甸视察,听说这个消息,这个学地质出身的老人“一宿没睡好觉”。2007年5月4日,中石油的股票涨了14%。

  80后的城

  在过去的一年里,曹妃甸每天得到投资将近4亿元,和唐山市相比,这里是更适合挣钱的一个地方,但适合淘金的曹妃甸仍然有不少不便之处。

  28岁的管委会干部才立奎毕业后不久就赶上了管委会建立,他被调来工作,同一批进来的多数都是这个年纪,都是年轻干部。才立奎每周能回家两次,星期三晚上和星期六晚上。周三晚上回家是因为是一周的中间,比较想家;而周六晚上回去是因为管委会星期六要上班,曹妃甸到唐山走高速要一个多小时。其他时间他都要和同事一起,搭单位的班车往返于唐海县与位于三加的单位之间。

  另一些单身汉则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在百度贴吧的“曹妃甸吧”里,一位大学毕业生曾经问计于曹妃甸的网友,“我得到一个去曹妃甸工作的机会,待遇很不错,但我听说那里男多女少,找对象会很难,是吗?”

  这是一座年轻人的新城,也是一座男性气质浓厚的新城。

  作为企业的政工部部长,王玉军要很努力地安排好年轻职工的问题,比如大龄男女青年问题,港务公司的职工绝大多数是80后,少数工人年轻一些,是90后。这些80后职工多数是当年来曹妃甸创业的应届毕业生,到现在也都年近30了。

  “我说这话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但是港口卸货这种活,要爬到40多米的塔吊上去,我是从来没有见过女职工干这工作。”王玉军说,“所以我们这里男性确实很多,看看岛上的其他公司——钢铁、石油、化工……确实这个岛上男性会多得多。”

  “后来我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把泵房的工作全都换成了女性。于是很快成了五六对儿。”王玉军说,“港口是一个没有星期六日也没有淡季的地方,但是我们还是想办法把我们的职工拉到唐海县城去,和幼儿园、学校和医院的适龄女青年搞联谊活动,也成了一两对。”

  港口也没有住宅楼,公司把单身宿舍的一层腾出来,全部安置夫妻。新问题也在困扰着这些小夫妻,那就是孩子。

  “现在已经有个30多个孩子了。”王玉军说,“最大的已经3岁了,根据相关规定,我们企业不能办幼儿园,所以这些家长们去年自己请了一个幼师毕业生来看孩子,不过后来这位阿姨也走了。”

  处在十八加的港口是一个寂寞的孤岛,没有任何夜生活可言。单位只好安排那些年轻力壮的单身汉打篮球、羽毛球和玩健身器械,以便挥霍掉多余的精力。

  “他们几乎都不是本地人,最近的家也在唐山市(100公里以外),有的是秦皇岛、石家庄,最远的内蒙甘肃的也都有。他们实在很想家了,我们就安排大家轮流歇年假和探亲假。”王玉军说。

  “我不相信人们说80后90后没有责任感的偏见,我们的员工都是80后90后,他们在这里吃了很多苦,耐得许多寂寞。我们这几年一共也只离职了五六个员工,多数是因为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或者是妻子在外地实在没办法的,没有人因为这个岛上太苦而离开的。”

  曹妃甸实业港务有限公司去秦皇岛的燕山大学等学校招应届毕业生的时候,还是一个被学生们非常看好的工作机会,如果招20个人的话,往往有200~300个学生应聘。

  “咱们实话实说,现在的就业形势这么差,曹妃甸虽然苦一点儿,寂寞一点儿,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随着她逐渐从一个港口变成一座城,需要的将不仅仅是港口、石油、机械等方面的人才,而是各式各样的人才。”王玉军说。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河北一直为京津提供人才,由于这个省离两个直辖市很近,年轻人都渴望去那里工作发展,往往是考进那里的大学就不再回来。而这个填海造就的新城,这个2300亿投资造就的、比三峡工程还要大的工程,则逐渐吸引了京津冀三地年轻人的注意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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