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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深圳”与“告别传统”是一个意思

http://www.sina.net 2010年03月05日 11:51 南方都市报
“闯深圳”与“告别传统”是一个意思



    刘杨(左),27岁,东北人:你能够看得到希望在哪里是深圳最吸引人的地方。朱朱(中),25岁,湖南人:我希望深圳永远有二十岁的活力,三十岁的成熟,四十岁的睿智。陈剑(右),30岁,江西人:放弃稳定的公务员工作,我选择深圳。遗憾的是,现在深圳似乎和内地一样有越来越多让人不快的东西。

  纪念深圳特区建设三十周年深圳梦●定义篇

  深圳梦的辐射

  中国现代化必要的,深圳就一定有

  新加坡资政李光耀曾说:“中国不能没有深圳。”

  走进深圳,最直观的感受一是这个城市的人都很年轻,二是他们都说普通话。因为深圳不属于某个地域,而属于全中国。易中天在《读城记》中如是总结:“中国历史上有的,深圳不一定有;中国现代化必要的,深圳就一定有。”

  深圳并不是最适合居住的城市,但却是吸引最多外来移民的城市。相比北京、上海,深圳没有历史,也没有包袱,所以具有对未来开放的无限可能性,并令深圳成为最具企业家精神的城市。它以在特殊时期在全国开创先河的市场化模式,重塑了一代人的价值观,提供了新的经验、新的想象力,从无到有地实现从受制于身份到平等自由的契约精神的现代性转变。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做梦,但把梦变成现实,深圳是,至少一度曾是创造了最好条件的地方。

  从无到有,一个“闯”字重塑全民价值观

  1991年11月,36岁的宋丁从太原飞到深圳,2个多小时的地理坐标位移之后,他从“小宋”变成了“老宋”。他形容一到这里,彷佛就像肺活量都一下增大,终于能够畅快呼吸,又像是长期压在头上的那层低矮的天花板突然被打通。这也是很多在小平二次南巡后,1992年左右南下潮时奔赴深圳的人们的同感,几千年中国农耕社会遗留的传统,以及长久以来“国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价值观在全新的市场化经济面前得到一次重新锻造。

  在文化批评家朱大可看来,“深圳梦”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的集体情结。它不仅是关于一座城市的愿景,更是对中国现代性场景的想象。邓小平是这种情结的发起者,他制造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神话。PRD珠三角国际拓商会负责人———华盛顿人大卫则觉得深圳给他的感觉和美国很像,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是从全新的城市开始建设。相较北京偏于从政的氛围,上海也延续着自己的商业传统,深圳跟中国其他城市的最大差别在于,它没有历史,也没有包袱,一切都是自己摸索,从头开始,所以它具有对未来开放的无限可能性。而这是当时刚走出“毛时代”的中国青年人所梦寐以求的。

  北大客座研究员、深圳财经作家徐明天形容每个人内心其实都有一个江湖情结、英雄本色,在不同的社会和环境下,人的血性有不同的宣泄方式。而南下深圳的人大多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概。最初,到深圳就意味着要割断与过去的所有关系,没了工作、没了户口、没了粮食供应,成为“盲流”,选择到深圳是得有点勇气的。不过这些都不能阻挡新的城市模式和新的价值观带来的吸引力。深圳的“原始梦”是复杂的,但有一个主要价值指向,那就是关于现代性的想象,其中除了对西方时尚元素的期待,更多还是对先锋、叛逆、自由、浪漫和原创性的期待。在某种意义上,“闯深圳”和“告别传统”可以说是同一个意思。要闯深圳,就必须告别传统。甚至,闯深圳,原本就是为了告别传统。

  华为掌门人任正非在创业之初对他仅有的8位员工说:“我们这些辞职或停薪留职的科技人员,离开国营单位,自己出来找饭吃,大家都有背水一战的危机,人人奋力拼搏,没有内耗,没有扯皮现象。在一个国营企业里,厂长、经理往往要用60%的时间去处理人际关系,想干成一件事是很难的。”而深圳的诞生则是建立在一个没有家长,也没有所谓监视者的政策基础上,这意味着它也没有那么多束缚。深圳就像一个单细胞城市,这里欲望明确、规则明确,达成目标的方法简单,就是要靠“闯”。

  它是最有凡人精神和企业家精神的城市

  1991年电视剧《打工妹》风靡一时,讲述了女主人公赵小云从一个打工妹成长为一个乡镇企业负责人。但深圳当时的确造就了无数个“赵小云”。早在1980年,打工妹张桂梅就当上了厂长,她算是深圳最早的“赵小云”。而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农村女子上任三年后,便将一间工厂变成4间,每间厂,她又选了一个副厂长,其中年龄最大的25岁,最小的20岁,并且都是打工妹。在龙岗工业区,1983年已经有26个打工妹当上了厂长。

  凭一封信就从15年的军人被聘任为时政新闻杂志执行主编的师永刚对深圳这股动态的、新鲜的、英雄不问出处的凡人精神有切身体会,哪怕一个农民也可以在深圳创造他的文化。不同于比如北京总是更吸引意见领袖、文化先锋,上海永远和小资联系在一块,深圳吸引的并不是一个成分或单一品类的族群。它既有从秘书到深交所创始人的禹国刚,也有曾经的国务院副总理吴桂贤,或者因为逃婚到深圳却开创了攸县的士司机的湖南妹谢吴艳。这个城市的宽容度表现在其相对平等的起跑线上。无论是香港富豪、内地打工妹、外国金融家,还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都相信自己能在这个城市找到一席地位,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平凡、草根在这里是一种常态。

  最早到深圳的人,并非后来那样有如此多的高学历高素质人才,多是在故乡、在原单位不那么受欢迎,甚至不乏走投无路的角色。北大教授张颐武形容深圳是最有企业家精神的城市。而企业家精神的核心价值就是丢包袱、敢创新和能提供新经验。深圳成为其最集中的缩影,企业有企业家精神,人也有企业家精神。无论是发誓要做中国IBM的数学系毕业生史玉柱、从骑自行车倒卖玉米开始的王石,还是靠2万元办公司的任正非,不同个体的梦想折射出原始的企业家精神。吴晓波在其《激荡30年》一书中写道:“跟那些拥有大量设备、技术、人才和资本的老牌国营企业相比,它们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微不足道,唯一有的,只是自由。”

  为什么深圳公司的人员流动频率是全国最高的?深圳出生的商人董丹青一语中的:因为每个打工仔都想做老板。哪怕是深圳最初所复制的模板香港,那里的白领也不过旨在打好一份工而已,但深圳白领的中产阶层意识则带着与生俱来的“野心”。以《天堂向左,深圳向右》一书成名的作家慕容雪村曾在小说里总结了深圳的几个特质:可以请你吃饭,但是不能借钱;不帮人找工作;因为找工作不容易,所以深圳打工族比任何城市的人都要尽职、尽责,如果让一个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加班他很可能会不高兴,但深圳会让这一切变得理所当然。

  从身份到契约,引领中国建立现代制度

  1978年7月28日的《华盛顿邮报》上,刊登了记者杰伊·马修斯发表的一篇中国工厂观察记,他在参观了桂林一家国营工厂后,下了《尽管宣布要对工厂进行改革,工作仍然松松垮垮》这个标题。报道中写道:“中国工人把他们的工作看成是一种权利,而不是一种机会。在这种企业里,工人的身份是可以世袭的,当一名工人退休时,他可以送一个子女到这家工厂工作。”

  可以说真正改变这种不现代状态的企业工资制度改革是从深圳开始的。1983年,有位劳动部副部长到深圳“国贸”考察,他问服务员一个月拿多少钱,一位女服务员说200多元,这位副部长吃了一惊:“比我还多!”1983年3月,广东省劳动用工制度改革会议在深圳召开,之后,双向选择的劳动合作制在全国推广,择业自由权、就业机会和待遇平等第一次成为中国就业政策的核心。同年,还有两个流行语也从深圳开始流传,那就是跳槽和炒鱿鱼。

  城市文明进程的标志是现代制度的建立。平等的契约精神是现代商业文明最重要的基础。而它的直观表现就是是否能够平等地、独立地、自由地签订合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与另外个体之间是独立平等的关系。你是谁、你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丘吉尔说过,我们塑造了建筑,而建筑反过来也影响了我们。在北京人喜欢说大院、上海人还在一口一个江北,身份、背景仍然显得很重要的时候,深圳率先打破身份篱墙,培养出现代契约精神的萌芽。只有法制规范化,在制度、法律和创业机会面前人人平等的城市,才能吸引更多有梦想的人。当时深圳的暂住人口多于常住人口,全市238万人中,常住人口只有73万,报刊上招聘广告的数量几乎与发达国家相当。华强菜肉市场楼上是全市人才市场,每天约有2000人次进出,成交活跃,成功率达20%左右。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做梦,但把梦变成现实,深圳在当时无疑是能够创造最好条件的地方。

  开创务实的独立意识样本

  2006年,第三次任C C T 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总导演的石世仑在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为什么要将该系列走出北京的活动第一站选在深圳,他回答道,从2000年第一届开始,几乎每年的经济年度人物中都有来自深圳的,深圳有相当一批中国的世界级企业、源源不断的基地和企业家。这几年间的经济人物代表几乎都是因为选择了深圳才得以成功,王石如果一直待在郑州恐怕创不了业。相对内地像欧洲大陆,深圳则像美国的纽约、波士顿,它能让人的胆子变大,充满试验性。北京、上海是总部基地型的城市,深圳才是适合小种子发芽的土壤。大胆和务实,这正是深圳的灵魂。

  最早在深圳做猎头的郭展序来深圳前的七年都待在海南,那同样是个开创型城市,是在深圳之前,全国各地青年纷纷奔赴的经济试验地。但海南过于理想主义,按郭展序的说法就是,如果说深圳是那种有10万就做10万的事,有2万就做2万的事,那么海南就是只有1000元也要做100万的事,到处都是像潘石屹那样,一来就想要买块地的。“深圳则谈钱”,他说,深圳与钱的关系最近,人们彼此交谈也很直接,沟通成本最低。这里的人都更务实,只会想现在能做什么,明年能做什么。而在深圳工作也是十分残酷的,“没有业绩就没有话语权”。当6个月之后,他终于做到公司业绩第一名的时候,海南的狂想彻底没了,但能量却被激发出来。他想,就算打工也好,这里就是他想要的地方。

  诗人安石榴对深圳的最大印象是它能给人一种信心和动力。深圳很能培养一个人的能力,使一个人从内心里产生力量,让人坚强,以后不管遭遇什么恶劣的情况都能应付。比起意见领袖云集的北京,深圳更容易出的是如何将关心落实。这种务实事实上并不如外界以为的仅仅局限于经济,最鲜明的例子就是,深圳是志愿援助贫困地区义工和教师最多的城市,是响应志愿活动者远远多于所需名额的城市,是全中国义务献血最多的城市,全国第一个维权小区也是产自深圳。

  资深媒体人黄章晋认为,深圳人比上海人高明之处在于,他们知道“利益”前必须有个“权”字,无“权”则无“利”。而推动社会进步的上游思想资源也许产自北京,但最有资格以行动成为为中国社会进步贡献最多的城市,一定是深圳。

  专家“梦”语

  深圳更需要想象力、差异化

  中国综合开发研究院旅游与地产研究中心主任 宋丁

  深圳特区的建立是中国人对未来期盼的凝结,从秦汉开始一直未发生过根本变化的农耕时代模式终于有了新样板。从关起门来说大话、虚的意识形态到立足经济的实的操作,脱贫致富是最朴素的理想,从国际形象到个人都是需要的,可以说是强国梦实现的第一步。如同蛇口打出的那个“ 时 间 就 是 金钱”的标语,深圳好比给原来一直在深井 中 的中国人搭建了一座云梯,终于让人可以看到天的位置。它打破旧习惯,从制度和体制变化重塑了一个个人发展的路径、框架和价值观。它不家长里短,不存在比较,只是做好自己的事,从城市开始就衍生出一种独立意识的氛围。

  事实上深圳从起步就不是个城市,而是个偏远的农业地区。这使得它与其它城市天然就有差异化,如果说北京上海是无与伦比的政策产物,蕴涵着诸如做王的情结、国家大使命、首都公民、大上海等等意义,那么深圳是无心理负担、独立自由的平台。但深圳是更需要想象力的,它需要差异化,需要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低端的深圳梦年年被打破,不断提高,或者说渐行渐远,我认为都是正常而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房价高也是激发赚钱的一种动力。

  一起来做深圳梦

  每个城市的居民都有自己的个人梦想,但都比较零碎和单一,不像深圳梦那样影响了整整一代移民,并且有鲜明的自由人本主义特征。深圳梦犹如初生的太阳,照亮了中国城市现代化的进程。但令人遗憾的是,30年以来,深圳不断背弃着对先锋、叛逆、自由、浪漫和原创性的原始梦想。它的嘴脸,跟中国其它城市越长越像。

  ———同济大学教授、文化批评家朱大可

  深圳梦就是中国梦的一部分,集中体现从无到有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平台有多大,梦就能做多大。从上世纪90年代后建立规则,奠定坚实的平台到21世纪逐步产业结构调整,它已经不是王朔小说里那个无序的危险的城市,而应该是最灵活开放和有活力的城市,从语言到生活方式、文化去包容,建立幸福感,做精神梦,物质与精神并重。

  ———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

  深圳和梦的联系恰如其分,就像美国梦那样是一种标志、符号,尽管海南、北京、上海也有创造力,但不会有海南梦、北京梦的说法。在一度固化体制下,深圳的想象力、创造力是实现价值观的容器。它对香港的快速复制、提供最新鲜和充满活力的制度,以及做事的自由度都是具有标志性的、坐标性的,如同政策地理版图中的地王。但是这种特别的意味现在正在消退、变色,乃至失去创造性和基本吸引力,从以香港和欧洲为师,变成向内地学习。

  ——— 作家师永刚

  深圳是座印在人民币上的城市,欲望是它的花纹,理想是它的水印,然而,金钱并非必然指向邪恶和沦丧,如果高度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是共产主义社会的方向,深圳要我们看到,人民币正是通向共产主义社会彼岸的船票。在各种场合布道高谈民主、自由、开放等字眼的人,统统跑到北京去了,而从社区维权、社区组织建设等能体现公民自治自发能力的躬行者,大都集中在深圳。

  ——— 资深媒体人黄章晋

  深圳梦有90%以上的成分是物质性的东西,精神性的东西很少。绝大部分人的精神世界被物质欲望所侵占,绝大部分时间也是如此。物质上的强大并不会必然带来精神上的强大和自由,相反,会带来很大的拘束。我们刚好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时期。一个精神匮乏、价值观比较单一的人,跳入一个强大的物质世界中会怎样呢?

  ——— 新锐艺术家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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