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山东画报

　　图/李霞 商杨 李滨声 文/李耀曦

　　就像茶和茶馆是两码事一样，书茶馆和清茶馆也不是一回事儿。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是日常生活、寻常夫妻，而茶馆则是休闲场所、公共空间，多少有点公众人物或大众情人的意思。顺着这个意思说下去，神侃海聊说闲话的清茶馆则像是长袖拂拂、坐而论道的文人墨客，书茶馆便是衣袂飘飘、身怀十八般武艺的侠客了。

　　济南这“书鼓茶韵”和“曲山艺海”的源流甚为久远。据记载，宋元以来，济南已为词曲盛地。北宋时，济南出了一位有名的鼓曲女艺人，名叫李苏苏。苏苏姑娘很红，红彻市井与官绅两界，就连当时齐州太守祖无择都大捧其场，写诗赠之赞之。明代济南大戏曲家李开先放着大把银子的官不坐，偏偏告老还乡下海玩票，纠集当时一帮文士搞了一个“富文堂词会”，以编创俚俗词曲为乐。他还盖了一座“万卷藏书楼”，专门珍藏历代市井艳词俗曲，被誉为“词山曲海”。济南称“曲山艺海”这词儿，便是由李开先他老人家的“词山曲海”化来的。

　　这不仅说明济南的李老当时就是全国曲艺界的名编兼名票，说书唱曲这市井俗事已多有文人掺和，也表明了明代俗曲话本的兴旺发达。因此，无论长篇巨著《水浒传》、《金瓶梅》还是短篇力作《三言二拍》，都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茶和茶馆，而且其中不少故事就发生在山东和山东运河两岸城市的那些茶馆里。由此看来，明代万历年间重新疏通京杭大运河下游段后，山东运河文化的繁荣昌盛不仅给施耐庵、冯梦龙和兰陵笑笑生们提供了不少妙故事，也给天南海北的许多说书人提供了好饭碗。当然，这也是顺风顺水的事儿，所谓“一篙打翻一船人”是也。

　　于此可知，历史上的齐鲁之邦和首府济南确是一方曲艺繁盛的风水宝地。

　　到了近代，也有一种说法，叫“北京拜师，天津练艺，济南走红”。就是说，北京是说书唱戏捧逗相声的百年老店，要学看家本领真功夫，只有往京城里跑，学成之后跑码头了，就要上天津卫操练长长胆气，要是再能淌过济南府“曲山艺海”这片江湖深水，也就可以穿州过府，南下江南，奔走宁沪苏杭，基本上打遍天下都不怕了。

　　“指点万里外，话说千年久；忠奸善恶案，悲欢离合酒；三教九流全，神仙龙虎狗。”身怀绝艺的说书人呷口茶，把醒木一拍。这书茶馆既是一方小舞台，也成一片大世界。面对一片大世界，如何下嘴？最好的办法是挂一漏万和断章取义。不妨就只说说自济南清末开埠之后，民初以来书茶馆的大略之情状吧。

　　民初的济南曲坛，南词北曲荟萃，高手名家云集。作为说书场的书茶馆，多集中于城西繁华热闹的商埠区，如新市场、大观园、劝业场以及趵突泉等处。民国十年(1921年)左右，仅新市场内就有戏院剧场4处，茶园茶社茶棚多达20余家，以广瑜茶园最大也最为有名。

　　号称济南书场“三大将”的苟、杨、黄——唱“荷叶吊板”的苟春盛、唱“木板大鼓”的黄春元、说“武老二”的杨凤山以及著名五音戏艺人邓洪山、评书艺人傅泰臣、山东琴书艺人邓九如等都齐集于此。南北各地的诸多名角儿也纷纷来济南跑码头，如京城“相声八德”中的“万人迷”李德锡和“周蛤蟆”周德山，天津著名相声世家来福如和常连安，京韵大鼓“三大鼓王”刘宝全、白云鹏、张小轩，河南滑稽大鼓王“山药蛋”富少舫、坠子皇后乔清秀，扬州评话名家王少堂等等，不少人都曾在这家茶园登台亮相，各展十八般武艺和独家绝技。

　　当时的济南曲坛汇集了南词北曲数十个曲种。其中，山东快书和梨花大鼓，一个豪放一个婉约，堪称北曲中的翘楚。

　　起源于“说武老二”的山东快书，原为清末利津的几个落第穷秀才所创，为出胸中那口闷气，截取《水浒传》中的“武十回”，套梨花大鼓中“老牛大摔 ”调儿，编成了合辙押韵的竹板书。故而，它娘胎里便有一种慷慨愤张之气，手眼身法步，词板腔韵神，高亢浑厚，味道独具。

　　济南书场三大将之一、绰号“杨大辫子”的杨凤山是利津人，乃“说武老二”的开山祖傅汉章之第三代嫡传弟子。“说武老二”的原领地是鲁西南大平原，艺人在村口地头为农民演唱，为逗乐子拴住人，不仅斜披衣衫光一只膀子，大小竹板二郎担山敲得震天响，说中带打，大劈叉打飞脚拿大顶等“外插花”，还有一些“妇女儿童不宜”的荤口，有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味道。

　　首先是杨凤山等同辈艺人把“说武老二”带进了城市，而且“杨大辫子”在济南一炮走红。这使原来只能撂地的“土坷垃”、“叫花子玩意儿”堂而皇之地登进了“堂子”——说书场。杨凤山不幸英年早逝后，这株原属下里巴人的北曲奇葩又逢两位才艺双绝的艺人，一个是杨凤山之子、德艺双馨的杨立德，一个是河南落浪汉子、艺相双骄的高元钧。杨立德说口流利、轻俏、细腻，高元钧表演刚健、豪爽、滑稽，经高、杨两派及同辈艺人的精心熔炼与不断“拆洗”，淘尽“荤口”俊清口，由进说书堂子演唱而上电台录音广播，进而唱红了大江南北，山东快书蜚声全国。

　　豪放的“武二爷儿”后来居上，婉约的“梨花姑娘”早就是绝代佳人。

　　梨花大鼓是北方大鼓中最早的曲种。西河(河间)大鼓、木板大鼓等，皆可视为它的一源多流，而后来为大家所熟知的京韵大鼓也是由当年木板大鼓进入京津后演化而来的。

　　上个世纪30年代是大鼓书最为走红的时代，女鼓书艺人占了济南曲坛的大半壁江山。那时，京韵大鼓“小彩舞”骆玉笙是大观园共和厅茶园的“大梁”；大鼓皇后鹿巧玲在翠卖场茶园“压轴”；唱梅花大鼓的花二顺、花银顺姐妹俩儿是经二路青莲阁茶楼常年“台柱”；坐镇大明湖鹊华居和趵突泉望鹤亭茶社的艺苑“班头”，则是梨花大鼓“四大玉”之首的谢大玉。

　　谢大玉，山东武城人，自幼习鼓书，其父就是《老残游记》里明湖居白妞的琴师、绰号“三弦圣手谢老化”的谢其荣。谢大玉13岁唱出名人称“十三红”。1927年，谢在北京“新世界”曲艺厅三楼，与二楼的鼓界泰斗刘宝全“唱对台”，两处皆满场满座，声震京城，名扬天下。

　　谢大玉的演唱经常是上得场来，未曾开口，仅一段三弦和鼓点儿，就能博得个迎头彩。而一曲拿手的《大西厢》，更是唱得珠跳玉盘、泉流涧底，银瓶乍裂，夺人魂魄——“二八的俏佳人懒梳妆，崔莺莺得了一个不大点的病她躺在牙床，躺在牙床上，半斜半卧。您看这位姑娘，蔫呆呆得儿闷悠悠，茶不思，饭不想，孤孤单单，愣愣瞌瞌，冷冷清清，困困劳劳，凄凄凉凉，独自一个人，闷坐香闺，低头不语，默默无言，腰儿瘦损，乜斜着她的杏眼，手托着她的腮帮……”

　　梨园有行话：“文怕《西厢》，武怕《截江》，半文半武《审头刺汤》。”《大西厢》是大鼓书中最难唱的段子，大段长长的鼓词和千折百回的复杂唱腔，若没下过苦功夫，口齿伶俐，外加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是没有几个人敢唱的。也难怪令许多老茶客们听得如醉如痴，若癫若狂了。

　　日伪时期，谢大玉绝意息声曲坛。从此便隐姓埋名，于济南陋巷栖身，艰难度日。词雅律繁的梨花大鼓，也终因一辈高手的离去，曲高和寡，后继乏人，渐成“广陵散”。

　　建国之初，谢大玉被时任济南曲协主席的陶钝从小巷里寻访出，应邀重新出山。1958年，北京第一届全国曲艺汇演，昔日的“红妆柳敬亭”已年届七十，她唱了一段梨花大鼓《草船借箭》，一声高腔，堂音灌全场，声震厅宇，出口即是满堂彩，风度声韵不减当年。当然这是后话。

　　再接着说。上世纪40年代后，曲山艺海的济南又于斜刺里杀出一彪强悍人马。这就是异军突起的“晨光茶社”相声大会，一下子火爆了济南。

　　晨光茶社，位于商埠大观园内，开业于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是一家专说相声的书茶馆。当时相声界有“北启南晨”之说，北启是指北京的启明茶社，南晨便是这济南的晨光茶社，你也就晓得那名声如何了。晨光茶社最初的班底是天津来济的相声艺人李寿增、孙少林、赵兰亭等，后来汇集了津、京、济三彪精干人马，遂成为北中国曲坛一处空前相声盛会。

　　老北京的相声“文”，天津卫的相声“爆”。济南府的晨光则汲取两家之长，文、爆兼备，怪、卖(帅)俱佳，所以大受欢迎。那时，晨光的相声艺人演出采用“顶针”：前一位下台，后一位上台，依次下推，从早9点说到晚9点，直至关门结束。晨光的这一招儿很绝，逼着艺人必须有看家本领，拿出真玩意，不能把茶客说跑了。所以，晨光相声艺人个个武艺高强，既会说单口也会说对口，既能“捧”又能“逗”。据说，一个人会的段子不下百而八十个，以免艺人之间“撞车”。当时晨光做“招牌”的名艺人，就有所谓四老四棍四大四小“四四将”，人才济济。

　　晨光茶社的相声从抗战时期一直说到20世纪60年代“文革”前，久盛不衰。最盛时，听众需排长队购票入场。老一辈相声名家，如马三立、刘宝瑞、郭启儒、郭全宝、白全福等等，几乎无一人没在晨光茶社登台献过艺，其对中国相声界的影响亦可谓深远矣。

　　大时代若花开花落，若云卷云舒，生活和艺术的江河流水一高兴也会改道。

　　当我辈后生一只脚刚刚踏进书茶馆的门槛儿，仅是朝说书台上的桌围子和墙上的书画瞅了几眼，多少闻了点“书鼓茶韵”的气息，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一下说书人的十八般武艺、茶客的三教九流和小贩儿们的五花八门时，济南的书茶馆已板停鼓歇，烟消云散了。

　　时至当代，不仅大鼓书已成“广陵散”，相声也有些“疲软”，便任由东北曲艺二人转和方普小品后来居上大“忽悠”了。全国各地电台电视台也闻风而动，纷纷推出方言剧、方言谈话节目乃至方言新闻报道，大受当地听观众欢迎。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独特而蕴含深厚的民间说唱语言艺术是具有不可替代的魅力和非凡艺术表现力的。

　　即便如此，今日的济南仍不失为传统曲艺的一根“中流砥柱”。一是曲艺薪火代有传人，至今仍不乏曲艺世家，如孙氏“泉城相声世家”：祖辈晨光著名相声艺人孙少林、孙少臣兄弟二人，父辈孙小林和子辈孙承林，都是技艺精湛的专业演员，一直执着于弘扬相声艺术；二是近年济南市一直有重振当年“曲山艺海”神韵风采的打算，已把恢复“明湖居”、“晨光茶社”等金字招牌和重建“大观园”游艺场列入规划之中；三是济南市民百姓中的戏曲票友、发烧友大有人在，自娱自乐的票友剧社和野台子戏人数众多，如火如荼，活动频繁。其水平之高与兴趣之浓，细检全国各大城市，除京、津两地外，罕有可匹者也。

　　有这么一块“不沉的大陆”搁在这儿，热爱老济南城市文化和念恋曲山艺海的人们，也庶几可堪欣慰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