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唐山的新高度

　　张文奇说，1994年唐山第三次总规划调整。这一年，在北京国展中心有一个城市展，一位领导看了河北展馆后，指出，唐山缺少现代化气息，高楼太少。

　　作为一个城市最直接的目测，高度，似乎从80年代起就一直成了城市现代化水平的衡量依据。“作为地震多发城市，在规划上明确提出房屋不能太高太密的唐山，一方面有着对高度的恐惧，另一方面，也还是难以摆脱城市对高度着迷的惯性。”

　　唐山建设集团的孟令胜说，唐山重建第一年，整个唐山的竣工面积是15万到17万平方米，现在开发商盖房同样盖15万到17万平方米的房子，占地面积只有当时的一半不到。“你说唐山的高度这些年间增长了多少？”

　　唐山宾馆和唐山饭店

　　地震以后，“当时90%的厂房都倒塌了，已没有至高点可供拍摄，只能通过航拍的方式拍摄全景”。震后初期用镜头记录过震情的摄影师常青说，100多年的水泥柱子以不同的角度折断和倾斜，四周树木和荒草肆意生长。

　　6年以后，《唐山报》记者李耀东找到了这个城市新的制高点。他找到时任唐山第一建设集团第二工程处副处长、唐山宾馆项目主任工程师的孟令胜，要求到还没有完全竣工的唐山宾馆楼顶“照一张唐山市的全景”。孟令胜给这个记者开了个后门。带他上了1982年唐山的制高点。

　　“作为唐山地震以后第一个商业宾馆，唐山宾馆是唐山市市政府那年的头号工程。”孟令胜说，“这个11层的楼房也是当时唐山第一个使用电梯的楼。”“因为工程的重要性，我们没有选天津电梯厂的电梯，还是用了上海产的三菱。无论自行车，还是一些电器，上海货在当时的确是现代化和高质量的标志。电梯安上了，我们自己看看，都觉得‘真是件挺了不起的事’。”

　　孟令胜回忆说，唐山市最早用于接待外宾、国内外领导人的地方，是凤凰山脚下的“交际处”，地震中这个“交际处”毁于一旦。

　　“震后，唐山的住宅一直修到1987年，之前主要精力都在恢复居住上，所有商业网点和公共设施全是临时性的。从1984年开始，慢慢启动商业系统的建设了，1984年到1987年，是从住宅到商业重建的过渡期。”唐建集团、唐山抗震纪念碑施工工程股股长陈俊歧说，作为政府接待的重要公共设施，唐山宾馆要更早，它的选址、规划和讨论从1980年8月20日就开始了。

　　“凤凰山是唐山最美的地方，当时主抓这项工程的市委副书记认为，山脚下建这样的重要设施，不利于安全和保卫工作。”孟令胜说，在哪儿复建？因为城市未来向西向北的大局已定，最后决定将宾馆放在将来的新市中心地块上。

　　孟令胜说，高度是领导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他们提出，既然是要作为唐山震后重建的一个重要的标志性建筑，就不能太矮，‘要防止在今后二三十年内周围有建筑超过它’。”

　　到底定多高？孟说，“11层”已经是当时最大胆的想象了。“曾经讨论过15层，但被一致否决了。”他说，“其实按照当时设计图纸的‘地耐力’要求，就是每平方米所能承受的力量，修20层都是不成问题的。但没有人敢想象一个刚经历过大震的城市一下子达到这个高度。”“更主要的原因，是没有想到20年以后，这个当时还在规划中的市中心真的寸土寸金了，没想到唐山的土地会这么紧张。”

　　对于建筑形态，“标志性”要求的实现，是通过请北京设计院的专家来设计。孟令胜说：“我那段时间经常跑北京。设计院的张总经常去国外考察，他强调宾馆外观直线条，不用复杂的曲线，内外装修颜色使用冷色，和欧洲国家流行的宾馆外立面接近。”“唐山宾馆1980年开工1982年完工，那时看，的确是挺超前的。里面也采用国际经验，1到9层为普通房间，10到11层是高级房间。内部使用管道井，管道不是掩藏的，这很先进，因为那个年代大部分建筑都不是管道外露的。但当时造价并不算贵，宾馆主楼才227块钱1平方米。”“为了跟宾馆配合，还在宾馆后又盖了一个燕山影剧院，主要是考虑市委市政府春秋两届大型会议可以在那里开。”

　　严格地说，1980年，唐山宾馆的“唐山第一高度”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只比它晚一两个月，同样选址在市中心，距离唐山宾馆很近的唐山饭店也开始动工，由唐山第一建筑公司第一工程处负责施工。“它的设计楼层是13层。”孟令胜说。

　　这两处新唐山市中心最早的大体量建筑同时落脚同一地块的原因之一，是当时唐山地市还没有合并。唐山宾馆属于唐山市所属政府宾馆，唐山饭店则属于唐山地区所属政府宾馆。这样唐山饭店的规格当然要高于唐山宾馆，设计上就定在13层，比唐山宾馆高出2层。“为了招待外国客人，提升建筑和服务规格，唐山饭店又在80年代末加盖了一个‘元首楼’，条件更好。”

　　抗震纪念碑和凤凰大厦

　　90年代，13层的唐山饭店看起来不足以代表这个城市现代化程度了。韩继忠说，当时的确有一种普遍反应，认为唐山的城市建设太过平淡，像一个“唐山村”而不像一个城市。

　　“唐山应该寻找它新的高度和新的标志。”他说。

　　更现实的一种看法，张文奇说，有领导指出，作为唐山主干道新华道和建设路的十字路口，既然新华道路北有了百货大楼和唐山饭店这两个体量比较大的建筑物，路南就应该也有两个大体量建筑，一一对称，才能形成唐山新市中心在视觉上的冲击力。“这样，规划上就考虑中心的四个把角如何都竖高楼？”

　　张文奇说，在唐山的总体规划上是没有这些的，但每一块地皮的详细规划往往在落实总体规划的过程中就会越位。“在各种利益交织的现实面前，一个城市总体规划的约束力是有限的。”他说，“不光唐山，这在全国比比皆是。北京不知道也有多少原来预留绿地的，最后改作它用。”

　　“1994年的唐山总体规划明确了唐山现代化的几个限定。我们专门从城市安全的角度指出，唐山的用地条件和风貌不允许它往第二个北京和上海那个方向发展，一定要留有空间作为疏散和避震用地。”张文奇说，“因此我们给地下空间做了充分的考虑，在市中心地下规划了大型的地下商场，用于紧急时候疏散交通。方案并没有被采用。城市管理者还是选择了在市中心修环岛转盘，无非是当时全国城市都正流行这种现代化交通概念。”

　　韩继忠说，1991、1992年开始讨论凤凰大厦的问题。“标志性”的概念从1980年的11层增高到27层。

　　市中心唯一能够盖这个高楼的地，就只有在新华道以南的位置，第一次重建规划预留的城市广场上的一块预留空地。1992年，那里已经有的建筑是唐山抗震纪念碑。“1980年专家开始讨论要在城市建设上留点纪念性的东西。原来两个方案，一个是在废弃的路南区，铁路以南，有大片空地，我们商量把这块地变成绿化区，以后用作旅游。唐山重建后，路南区感觉已经很偏了。但最终为方便纪念，还是决定立在新的市中心——新华道和建设路交界处，预留广场的位置，正好是城市的几何中心，交通方便。”赵振中说，“广场西侧最初定下来搞绿化，广场东侧是预留空地，唐山地震10周年以后一直空着这块地。”

　　是否建凤凰大厦的争论很激烈。国家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工史学海是唐山人也是反对广场搞高大建筑的代表之一，他认为纪念碑是30米，在不大的空间里再竖一个百米的新高度，有喧宾夺主的感觉。赞成者则认为，广场沿街面500米长，太大，占着市中心最繁荣地带不够紧凑。

　　赞成者占了绝对多数。凤凰大厦的规划很快便定了下来。决策者的想法和10年前确定唐山宾馆高度的想法出奇一致，“要盖就盖唐山最高的，防止在今后二三十年内周围有建筑超过它”。

　　“大家想法一致，规划提了几个要求，高度超过100米，层高达到27层，面积超过8万平方米，地下建筑两层。”韩继忠回忆，1992年唐山市各个机关都有了各自的办公点，新大厦的巨额投资也只有两家有钱单位承接下来，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开始名字定为“两行大厦”，后来改成“凤凰大厦”。

　　“凤凰大厦”在建设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来自于越来越拥挤的新市区。韩继忠说，1992年唐山军用机场还没有搬迁，而那块地几乎已经成了市区的中心地段，按照凤凰大厦的100米的规划，凤凰大厦的坐落处，正好在飞机场起降跑道的延伸线上，如果以飞机15度爬坡的路线，高达百米的凤凰大厦已经越过了飞机升降的安全范围。这个争端使凤凰大厦这座唐山第一高楼的建成整整延宕了10年，飞机场在多方努力下搬出市区，凤凰大厦也从诸多方面考虑将层高减低了4层，定在23层。

　　孟令胜说，除了城市主观上向上发展的生长力，商业让唐山中心区的价值倍增，成了对计划中“低层高、低密度”唐山的反叛，“中心区人地越来越紧张，这种把城市推向高空的客观推力和城市的主观愿望同样强烈”。-